文/張立賢
 
祖母總說，春從不是轟轟烈烈撞進來的，是藏在墻根下那點韌勁里的。去年深秋，她在老院的磚縫里埋了半粒干癟的桃核，說試試能不能熬過寒冬，我當時只當是老人閑時的念想，畢竟那磚縫貧瘠得連雜草都難扎根，更別說能結(jié)出果實的桃核。

入春以來，我總愛蹲在那面老墻下，看磚縫里的動靜。沒有柳絲抽芽的張揚，沒有桃花綴枝的喧鬧，最先冒頭的，是一絲極淡的綠，細得像繡花針，裹著一層薄薄的白絨，仿佛風一吹就會折斷。祖母說，這是春的性子，不吵不鬧，卻有著撞破堅硬的勇氣——它不與寒風較勁，只在角落里默默積蓄力量，等時機一到，便掙開束縛，向陽生長。

后來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春日的生機，從不在那些被人追捧的盛景里。田埂上被車輪碾過的枯草，根部早已冒出新的嫩芽，灰黃色的枯草裹著嫩青，像歲月里的老人，藏著不褪色的朝氣。墻角的青苔，借著晨露的濕潤，悄悄爬滿斑駁的磚面，沒有艷麗的色彩，卻用一片深綠，暈染出生命的倔強。就連屋檐下的舊巢，也有燕子歸來，銜來新泥，修補著去年的痕跡，嘰嘰喳喳的鳴叫里，沒有悲戚，只有對新生的期盼。

我曾以為，春是溫柔的代名詞，直到看見那株從磚縫里長出來的桃苗，在一場晚春的寒雨里，被打得彎下了腰，嫩葉上掛著晶瑩的雨珠，仿佛受了委屈的淚水。可等雨停了，它又慢慢挺直了腰桿，嫩葉被洗得發(fā)亮，反而比之前更顯精神。原來，春的溫柔里，藏著最堅韌的力量——它不畏懼挫折，不抱怨貧瘠，哪怕身處絕境，也能憑著一股韌勁，破土而生，向陽而行。

這像極了我們的人生，總難免遇到“寒冬”，難免身處“磚縫”般的困境，有人在迷茫中沉淪，有人在挫折中退縮，可總有一些人，像這春日里的嫩芽，不慌不忙，默默積蓄力量，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里，悄悄生長，終會迎來屬于自己的春天。春從不是來拯救困境的，它只是用自己的生長，告訴我們：所有的堅持，都有意義；所有的等待，都有回響。

晚風拂過老院，桃苗的嫩葉輕輕晃動，祖母坐在竹椅上，手里摩挲著舊毛衣，陽光落在她的白發(fā)上，也落在那株小小的桃苗上。墻角的青苔還在悄悄蔓延，屋檐下的燕子正在梳理羽毛，遠處的田埂上，枯草與嫩芽共生，風里帶著淡淡的泥土香。

我蹲下身，輕輕觸碰那片嫩青的葉子，指尖傳來微微的暖意。春還在繼續(xù)，生長也還在繼續(xù)，至于這株桃苗能不能開花結(jié)果，至于我們的人生，會不會迎來預想中的光亮，似乎已經(jīng)不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，我們曾像這春日一樣，帶著韌勁，向陽而生，不曾放棄。風又吹過，帶來新的氣息，那氣息里，藏著無限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