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鄭濤
清晨推窗，天山的輪廓在霧靄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當(dāng)車駛過板房溝鄉(xiāng)時，寒風(fēng)忽然裹挾著松針的清冽撲進車窗——窗外，群山的姿態(tài)陡然收攏，道路在雪谷間蜿蜒深入，寂靜中只聽見輪胎壓過積雪的簌簌輕響。

我對“溝”字懷有一種特殊的親切——這綿延的山谷，總讓人想起父輩口中那些開墾的故事。戈壁與綠洲之間，正是這些以“溝”為名的褶皺，收藏著西部大地上最深沉的敘事。而一月的西白楊溝，正以一場厚雪為紙，寫下山野與人間最溫柔的對話。

視野豁然開朗。群峰如黛，褪去夏日的蒼翠，覆上一層皚皚雪色，像被時光打磨過的黛青石上灑了銀粉。溝底的云杉披著厚重的雪袍，只在風(fēng)過時，才從積雪的縫隙里露出些許深綠的底色。近處，云杉低垂的枝丫被積雪壓出優(yōu)美的弧線，冰晶在末端凝結(jié)成簇，陽光掠過時，驟然點亮一片細(xì)碎的星芒——那是嚴(yán)寒與生命力共同譜寫的靜默詩行。

雪將一切聲音都吸收了。棧道蜿蜒向前，兩旁的白楊與云杉靜立如凝思的守山人。雪壓在枝頭，厚實而松軟，偶有風(fēng)過，便簌簌落下幾捧，在日光里揚起細(xì)碎的銀塵。遠(yuǎn)處山坡上，雪的厚度漸次分明——陽面薄如輕紗，陰處則積得深沉，像被誰細(xì)心鋪展的羊毛氈。山體的皺褶在雪的勾勒下愈發(fā)清晰，那是一種沉穩(wěn)而坦然的線條，如沉睡巨人的呼吸?？諝馇遒?，深吸一口，涼意從鼻腔直抵胸間。陽光穿過樹隙，在雪地上投下淡藍的影子，隨云移而緩慢變化。天地間只有黑白與灰的層次，偶有鳥影掠過，翅尖掠過之處，雪地上便投下轉(zhuǎn)瞬即逝的淡痕。

乘上電瓶車，沿著覆雪的公路向溝谷深處駛?cè)ァ＼囆衅骄?，兩旁的雪嶺云杉靜靜后退，枝頭的積雪不時被風(fēng)拂落，揚起一片清冷的霧光。不過十來分鐘，便抵達了瀑布景區(qū)。往日的流水已凝成巨大的冰幔，靜靜垂掛在蒼黑的巖壁間。夏日奔涌的生機此刻轉(zhuǎn)為凝蓄的莊嚴(yán)——冰瀑剔透如時光的琥珀，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暈，整片山谷籠罩在一片靜謐而圣潔的冬日之美中。冰瀑之下，石灘與灌木皆披著厚厚的雪被，偶有幾處未被覆蓋的褐色巖石，像大地深沉的呼吸孔，透出絲絲溫潤的地氣。

日頭攀過山脊時，雪光映亮整片山林。陽光漫過云杉林梢，為每一條雪枝勾出金邊。一對老夫婦坐在觀景臺長椅上，老太太舉手機拍景，老爺子輕輕為她攏好圍巾：“五十年前我在南山農(nóng)場開拖拉機，常來這兒運木料。那時哪有什么棧道？深一腳淺一腳，雪灌滿棉靴……”風(fēng)拂動他們的白發(fā)，卻拂不開眼角溫存的笑意。我忽然明白，西白楊溝的美從不孤單——它是墾荒者用鎬頭叩醒的晨曦，是護林人以足印守護的年歲，是各族鄉(xiāng)鄰用真情焐暖的日常。

暮色漸沉，我們沿原路返回。山腳村落已升起裊裊炊煙，與山間暮霰纏綿交織。遠(yuǎn)處暖黃的安居房燈光漸次亮起，在漸暗的天色里顯得格外溫潤——這光，讓人想起山間那些關(guān)于溫暖的故事，關(guān)于雪季不再漫長、生活日漸安穩(wěn)的樸素變遷。

車經(jīng)過那排挺拔的白楊時，我輕輕按下車窗。風(fēng)中飄來烤饃的香氣，混雜著松濤與落雪的靜謐。一月的西白楊溝沒有繁花似錦，卻蘊藏著最沉靜的生長——那些扎根于天山褶皺里的往事，那些在嚴(yán)寒中依然跳動的心音，正隨融雪悄滲，在每一寸凍土之下，默默等候新的春天。

這或許正是天山的饋贈：它以冰雪磨礪堅韌，以清澈養(yǎng)護純粹，讓我們在回首時懂得——所謂“家園”，從不是對荒野的征服，而是與山水相守，讓每一場雪、每一棵樹、每一縷炊煙，都成為時光里生生不息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