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魯木齊訊(通訊員 吉敏)莽莽的、白皚皚的一片，從腳下直鋪到天邊，又從天上壓下來，天地便凍成一個混沌沌的、嚴絲合縫的冰殼子。我踩在雪上，“咯吱咯吱”的脆響，是這萬籟俱寂里唯一的、膽怯的聲息。天山，此刻全然不是夏日里那綠意蔥蘢、牛羊星點的模樣了。它卸下了一切妝飾，露出筋骨，亮出魂魄，凜凜然地矗著，是一位在漫長苦寒里參禪入定的老僧。

　　山是凝住的巨浪。峰巒的線條被積雪重新勾勒過，硬得像鐵，冷得像刀，卻又在晨光熹微里，透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潤的藍。那不是天空的藍，也不是湖水的藍，是億萬年冰雪壓出來的，一種沉甸甸的、不發(fā)光的幽藍，像是凍住了的火焰的芯。朝日初升，先是一抹極淡的胭脂，怯生生地染在最高的博格達峰頂;漸漸地，那紅便大膽起來，順著山脊的棱線向下淌，像是誰在天際潑了一盅暖融融的葡萄釀。但這暖意是騙人的，是浮在冰山上的幻影。光落到我腳下的雪地上，依舊是凜冽的白，刺得人眼疼。太陽與冰雪，在此地達成了一種微妙的、不容觸犯的契約：一個只管照，一個只管寒。

　　風起來了。起初只是雪粒在貼著地皮打旋，窸窸窣窣的，像冬眠的蛇在窠里翻身。忽然，仿佛一聲無形的唿哨，風從兩峰之間的埡口猛地灌下來，打著尖利的呼哨。霎時間，平靜的雪原活了，不，是怒了。億萬的雪塵被卷到空中，形成一片迷蒙的、呼嘯的白色煙瘴。天地間的界線再一次模糊，山不見了，天也不見了，只剩下一片狂舞的、渾沌的白。這風是有形狀的，你看得見它像無形的巨犁，在平整的雪原上耕出一道道瞬息萬變的壟溝與波紋;它又是有聲音的，時而嗚咽如棄婦，時而咆哮如奔雷，在千山萬壑間撞來蕩去，發(fā)出空洞而驚人的回響。這才是天山冬日真正的呼吸，粗糲、暴烈，不容分說。人站在這風里，渺小得不如一粒被它隨意拋擲的雪砂。

　　我瑟縮著，背過身去躲避那風刀的剮蹭。就在這轉身的剎那，目光掠過一處向陽的、背風的石壁，我驀地怔住了——在那鐵青的巖石與白雪交界的一道狹縫里，竟探出幾叢枯褐的、纖細的草莖。莖是虬曲的，葉子早已落盡，干癟的穗子上，卻還固執(zhí)地頂著三五顆焦黑的草籽，在狂風里簌簌地抖著，像風燭殘年的老人，死死攥著最后幾枚銅板。它們的根，想必是深深地、痙攣般地摳進石縫深處那一點點可憐的凍土里。夏日里，它們或許也曾有過短暫的、牛羊喜愛的青翠，但此刻，所有的榮華與汁液都被抽干，只剩下這赤裸的、對抗的姿態(tài)。它們沒有松柏的蒼勁，沒有雪蓮的珍異，它們只是最普通的、連名字也未必有人知道的野草。然而，看著它們在足以摧垮一切的狂風里，以一種近乎卑微的韌性，死死地附著在那道巖縫上，我忽然覺得，這莽莽天山冬日最堅硬的生命力，或許并不在巍峨的冰峰，而就在這看似脆弱的、不肯折斷的草莖里。

　　風終于有些倦了，聲勢漸漸平歇下去。雪塵緩緩落定，天地重新顯露出輪廓。陽光變得清澈了些，冷冰冰地照著。我呵出一口白氣，看著它瞬間消散在干冷的空氣里。該回去了。

　　往山下走時，我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。天山依舊靜默地立在那兒，積雪的峰頂反射著淡淡的金光，莊嚴而遙遠。但我的眼里，卻總是晃動著那幾叢石縫間的枯草。它們與這宏偉的、令人敬畏的冰雪世界，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平衡。山以它的巨大與恒久，定義著“剛”;草以它的纖弱與堅持，詮釋著“韌”。剛者，崩然不動，是空間的王者;韌者，默然不息，是時間的臣民。在這冬日的畫框里，它們缺一不可。無山之剛，則草的堅持便失了那驚心動魄的底色;無草之韌，則山的威嚴也不過是空洞的寂滅。這或許便是天山的魂魄了：在最嚴酷的境地，生命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，完成它最樸素、最莊嚴的陳述。

　　下到山腳，人煙與暖意漸漸圍攏上來。我搓了搓凍得發(fā)木的雙手，心里卻仿佛還留存著一片空曠的、清冽的雪原。我知道，那兩岸的風景，一邊是萬古的冰雪，一邊是柔韌的草莖，已經(jīng)在我心里，落下了一道深深的、寒冽的刻痕。